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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面新聞 記者 蘇定偉

殺人現場沒有提取到兇手的指紋、毛發(fā)、足跡、血跡、DNA等生物痕跡，能否給兇手定罪？2月15日上午，在湖北房縣人民法院內，十堰市中級人民法院對一起殺人案宣判，61歲的兇手歲昌明犯故意殺人罪，判處無期徒刑，賠償喪葬費32330元。

2018年春節(jié)前，湖北房縣一個偏僻的山村發(fā)生一起兇案。一審判決，以證據不足，嫌犯被判無罪。4年后，這起備受關注的“墳場兇案”大反轉，涉案嫌疑人從“疑罪從無”的無罪判決，再審改判為無期徒刑。

“疑罪從無，不能矯枉過正。或許兇手有大量反偵查手段，或由于種種客觀原因，兇案現場確實無法提取到兇手的生物痕跡！”該案原告人律師、北京德和衡（武漢）律師事務所刑辯部主任胡延美告訴封面新聞記者，此案大反轉是司法大進步， “疑罪”不再是無原則的“從無”，嫌犯大量殺人細節(jié)的供述+合理的推斷+間接證據，真兇伏法。

2月15日，元宵節(jié)，湖北房縣街頭還是張燈結彩，春節(jié)喜慶的氣氛尚未完全褪去。上午9時過，房縣人民法院，十堰中院對歲昌明殺人一案作出判決?！皻q昌明兩個女兒來到庭審現場，歲本人全程一言不發(fā)?！焙用赖奈恢秒x歲昌明很近，“法官宣讀判決結果時，我明顯感覺歲昌明臉上輕松多了！”

“父親遇害整整4年了，今年終于讓殺人兇手認罪伏法！”拿到判決書，劉垚有些激動，他說，這一天，等得太久了，“所有人都知道兇手是誰，就是因為現場沒有提取到兇手的DNA，一審法院判兇無罪！”

劉垚的老家在鋪溝村，湖北省十堰市房縣大山里一個偏僻的小山村，離縣城27公里，十堰市98公里。宣判當天正逢元宵節(jié)，劉垚邀請胡延美再回鋪溝村，封面新聞記者聯(lián)系胡延美時，他正在劉垚老家，“他們一家人都輕松了，要是不判歲昌明有罪，對死者家屬第二次傷害太大了，‘疑罪從無’有時會讓真兇逍遙法外?！?/p>

父親就安葬在屋后大山里，緊挨著爺爺奶奶的墳墓，緊挨著案發(fā)地。劉垚說，每一次祭拜都是重回案發(fā)現場，爺爺奶奶在天之靈日日夜夜盯著自己兒子，盯著自己兒子被殺害的現場。天色漸漸黑了，劉垚帶上判決，來到父親墳前，告訴父親判決結果，告慰父親九泉之下可以安心了。曾經多次踏勘兇案現場，胡延美百感交集，靜靜站在旁邊，無聲地陪著劉垚一家人。

2018年2月5日，村里家家戶戶都在忙著迎節(jié)春節(jié)的到來。時年58歲的劉萬炎來到屋后的大山里，準備清理父母墳前的雜草。這一走，就再也沒有下山。劉萬炎獨自一人在家，他的失聯(lián)沒有引起大家的注意。2月9日下午，劉萬炎的堂兄劉萬強上山查看母親墳墓，發(fā)現劉萬炎被害了?！爸窳诌吀蓽侠锾闪藗€人，頭上蓋了件衣服，撿來木棍撩起那衣服，好像是劉萬炎，我看到他臉上有口子，還有血，我就報警，告訴了村干部。”

警方以案發(fā)現場為中心展開現場，竹捆下面有一具男性尸體，頭面部覆蓋著一件棉襖，左臂肘部上放有一把砍柴刀，地面上有一個灰黑色耳套，地面有一根木棒。經辨認，死者正是失蹤的劉萬炎，案發(fā)地地廣人稀，殺人地點在深山墳場，人跡罕至，從劉家步行要半小時。上山唯一的路就在村前，誰要上山，村里的人一定看得到，警方很快鎖定嫌犯同村人歲昌明。

案發(fā)現場有兩截杉樹桿靠在路旁樹上，民警發(fā)現，歲昌明家中有兩截杉樹桿與案發(fā)現場的杉樹桿粗細程度相近。落網第二天，歲昌明就供述了作案過程和大量細節(jié)，包括做案的時間、地點、工具、起因、打斗過程、劉萬炎受傷情況、掩蓋尸體的方式、現場物件、痕跡等等。打斗的過程是先赤手互搏，后用木棒敲暈，再持刀砍死；殺人用的砍刀是死者的，蓋在死者頭上的衣服是死者的。供述的扛樹時間，作案時間，與數位證人遇到他和看到他的時間高度一致。

歲昌明交待，他之前已砍伐了劉萬炎家里的一棵杉樹，兩人發(fā)生口角相互撕扯，隨后他持一根木棒擊打對方頭部，對方遂拿起放在路邊的砍柴刀打算砍他，他見狀將對方手里的柴刀奪過，用砍柴刀連砍數刀，致劉當場死亡。歲昌明家里的3截杉樹桿，案發(fā)現場的兩截樹桿，經專業(yè)鑒定，5截杉樹都來自同一棵樹。歲昌明現場指認，從村口開始，對上山的路線，作案的過程和細節(jié)均進行了非常詳細和準確的指認。村主任參與了現場指認，作證說，一定是歲昌明殺的，因為如果不是他殺的，不可能指認的這么細。

經胡延美統(tǒng)計，歲昌明在接受公安機關、檢察院前后作了14次供述，其中有10次都是有罪供述，交待了大量作案細節(jié)，而且對同監(jiān)室室友講述過自己作案過程，同監(jiān)室的其他人都向公安機關出具了證言?！暗_庭時，歲昌明全部否認了。就是因為他知道公安機關沒在現場提取他的DNA?！?019年7月24日，十堰市中院在房縣法院開庭，公布了證人證詞，及兇手口供，但物證（血跡或指紋）缺失。

兇案現場為什么沒檢測出死者的指紋和血跡呢？劉垚認為，歲昌明是先用木棒將劉萬炎打暈，在劉萬炎喪失反抗能力的情況下，把劉萬炎殺死，兇手并沒有受傷，所以案發(fā)現場沒有留下兇手的血跡。案發(fā)之前，當地下過大雪，所有人都戴著手套，劉萬炎到死手套都沒有脫下來，顯然歲昌明也是戴著手套的，自然不會留下指紋。“案發(fā)4天后才落網，兇手送檢的衣服可能換了或洗了，肯定也沒法檢測到兇手的DNA。”

一審法官問：歲昌明你之前為什么認罪？”歲昌明答：警察告訴我，現在科技很發(fā)達，沒辦法隱瞞的。為什么翻案，因為物證缺失！問及在案發(fā)當天他的行蹤，僅以“不清楚”“不知道”“不是我說的”來否定證據。盡管有歲昌明交待的作案過程和大量作案細節(jié)，還有村民的證言，以及偏僻農村和案發(fā)現場的地理現狀分析，兇手都認向歲昌明。但歲翻供了，他的衣物上又沒提取到死者的血跡和指紋，一審法院作出無罪判決。

2020年6月12日，湖北省高院作出裁定書，原審判決違反法律規(guī)定的訴訟程序，撤銷一審判決，發(fā)回重審。

死者和兇手兩家同一個村，相距四五百米。重審法官解釋，此案因鄰居口角而起，不是有預謀的重大殺人案，罪不至死。宣判后，劉垚家人和代理律師趕到十堰市人民檢察院，以量刑過輕為由，申請抗訴，要求追究歲昌明死刑。